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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功的《长恨歌》
2015-07-06 11:51 来源:未知 作者:刘伟刚 点击:

 

编者按 |

 

       启功(1912——2005),原名“爱新觉罗·启功”自称“姓启名功”, 字元白,也作元伯,号苑北居士,北京市满人。 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孙。 中国当代著名书画家、教育家、古典文献学家、鉴定家、红学家、诗人,国学大师。曾任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、教授,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、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主任委员、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、博士研究生导师、九三学社顾问、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,世界华人书画家联合会创会主席,中国佛教协会、故宫博物院、国家博物馆顾问,西泠印社社长。启功除了是当代著名书画家,亦通晓语言文字、古书画鉴定之学,其中尤精碑帖研究。在碑帖之学上,启功开拓了新的研究方法。便是这样一名成就骄人的学者、文学家、书法家,心中也藏着一个深深的痛。
 
     启功的《长恨歌》

      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”我曾以为东坡的梦,是最凄凉绝美的伤。可当我见到启功先生的《痛心篇》时,才知道痛入骨髓的的痴守,更胜过感人肺腑的相思。


       1937年的冬天,北京已经沦陷,天气异常的冷。25岁的启功失去了工作,日子也过得渐趋拮据。那一天,年轻的启功抚摸着他的画卷踟蹰犹豫,黯然不语。屋角一名娇弱的女子站起身来,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袜子,轻声说:“我来卖吧,你只管在家画。”便背起厚厚的画卷走了出去。


       整整一天,女子都没有回来。直到傍晚,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,坐立不安的启功伫立窗前,隔着远远的街景却始终看不见归来的身影。终于按捺不住推开房门冲了出去。只见暮色沉沉,风雪凛凛的街边,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女子,当启功走近时,女子兴奋地站起身来挥舞着快冻僵的双手,“你看,只剩下两幅了。”


      那一刻,启功的泪水夺眶而出,透过模糊的泪眼,他发现,也许这是第一次仔细看清女子的脸,也是第一次,看清自己袜子、衣裳上的补丁。这名女子,便是比启功大两岁的结发妻子,章宝琛。



       五年前,当母亲和姑姑为20岁的启功物色了一名22岁的女子成亲时,其实一开始启功是拒绝的。然而在母亲的坚持下,同年10月,启功和章宝琛举行了简朴的婚礼。启功的母亲和姑姑年迈多病,心情不好时,难免会发脾气。章宝琛不离左右,日夜侍候,从无怨言。启功有时在外面碰上不顺心的事,回家也冲她发火,她也总是不言不语,弄得启功想吵架也吵不起来,夫妻之间却渐渐冷淡。


       抗战爆发后,启功家粗茶淡饭、布衣补丁的生活,持续了十几年,直到1952年,启功出任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,家境才稍稍好转。不料,母亲和姑姑又先后病倒,两个重病号就靠章宝琛一人照顾。1956年,母亲弥留之际,拉着章宝琛的手深情地说:“我只有一个儿子,没有女儿,你就跟我的亲闺女一样。”


       母亲去世后,启功于悲恸中,看着跪在床头已渐渐衰老的章宝琛,顿悟妻子日夜辛劳的不易,以及对自己的体贴入微。他深感无以回报,便请妻子端坐在椅子上,恭恭敬敬地给她磕了一个头。


       1957年,启功被划成“右派”。尽管他常以“咱家是封建家庭,我受的是封建教育,划成右派不算冤”自嘲自解,但终也难掩内心的苦楚。章宝琛心疼启功,抱住丈夫泣不成声:“以前那么苦的日子都挺过来了,还有什么能够难倒我们?”她深知启功爱讲话,就劝他:“有些不该讲的话,你要往下咽,使劲儿咽。”听了妻子这些朴素的话,启功心头荡起一股暖流,终于解开了心头的死结。


       几年后,启功重登讲台。正当他全力以赴要在学术上进行冲刺时,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了。他再次被迫离开讲台,一切公开的读书、写作也被迫停止。为了让启功专心在家练习书法,章宝琛天天坐在门口望风。一见红卫兵来,她就佯装咳嗽给启功报信。为防止抄家,她偷偷将启功的藏书、字画、文稿,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,捆放在一个大缸里,深埋在后院。


       1975年,章宝琛积劳成疾,一病不起。她深感自己来日无多,便在医院里给启功交代“后事”。启功大惊不已,立刻匆匆赶回家。来到后院,拿起铁锨,按照妻子说的位置挖下去,果然挖到一口大缸。搬出来一看,共有四个麻袋,一幅幅启功早年的书画作品、一本本文稿藏书,竟然全部保存完好!捧着自己的心血之作,启功的心在颤抖。章宝琛这个不通文墨的弱女子竟敢冒如此大的风险珍藏他的作品,这该需要多大的勇气!他不由心生感慨:一生得宝琛这一知己,足矣!


       与启功成亲的43年后,受尽了贫苦劳累的章宝琛未留下一点血脉便溘然长逝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章宝琛伤感地对启功说:“我们结婚43年了,一直寄人篱下,若能在自己家里住上一天,该有多好。”启功的一位好友听说后,立即决定把房子让给他们。第二天,启功便开始打扫房子。傍晚,当他收拾好一切,迫不及待地赶到医院时,妻子却已经与他阴阳两隔。


       两个月后,启功终于搬进了学校分给他的房子。他来到妻子坟前,告诉她:“宝琛,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,你跟我回家吧!”那晚,启功特意炒了几个妻子生前爱吃的菜,然后一筷子一筷子,不停地夹到她用过的碗里,直到碗里堆满了菜肴。启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趴在桌上失声痛哭……



       妻子去世后,无儿无女的启功过着孤独清贫的生活。对平反后回归的头衔和待遇,视若浮云。他卖掉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字画,所得200万元人民币,悉数捐给了北京师范大学。自己住在简陋狭小的房子里。一日三餐,也是粗茶淡饭。往往一碗炸酱面、一碟黄瓜就是一顿正餐。他说:“老伴活着的时候,我没有钱让她过好日子。现在她走了,我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?我们曾经有难同当,现在有福却不能同享。因此,我的条件越好,心里就越不好受。”


       章宝琛去世后的20多年里,启功一直沉浸在无尽的哀思中无法自拔。他无儿无女,无人可诉,只能将泪与思恋凝成文字,任心与笔尖一起颤抖:“结婚四十年,从来无吵闹。白头老夫妻,相爱如年少。相依四十年,半贫半多病。虽然两个人,只有一条命。我饭美且精,你衣缝又补。我剩钱买书,你甘心吃苦。今日你先死,此事坏亦好。免得我死时,把你急坏了。枯骨八宝山,孤魂小乘巷。你再待两年,咱们一处葬……”

 




 


痛心篇:

      先妻讳宝琛姓章佳氏,长功二岁,年二十三与功结褵,一九七一年重病几殆,一九七四年冬复病,缠绵百日终于不起,时为一九七五年夏历花朝前夕,是为诞生第六十六年初,逾六十四周岁也。


结婚四十年,从来无吵闹,白头老夫妻,相爱如年少。

先母抚孤儿,备历辛与苦,曾闻与妇言,似我亲生女。

相依四十年,半贫半多病,虽然两个人,只有一条命。

我饭美且精,你衣缝又补,我騰钱买书,你甘心吃苦。

今日你先死,此事坏亦好,免得我死时,把你急坏了。

枯骨八宝山,孤魂小乘巷,你在待两年,咱俩一处葬。

强地松激素,居然救命星,肝炎黄疸病,起死得回生。

愁苦诗常易,欢愉语莫工,老妻真病愈,高唱乐无穷。
 
 



老妻病榻苦呻吟,寸截回肠粉碎心,

四十二年轻易过,如今始解惜分阴。

为我亲缝缎袄新,尚嫌丝絮不周身,

备他小殓搜箱匣,惊见衷衣补绽匀。

病床盼得表姑来,执手叮咛讬几回。

为我殷勤劝元白,教他不要太悲哀。

君今撒手一身轻,腾我拖泥带水行,

不管灵魂有无有,此心终不负双星。
 


梦里分明笑语长,醒来号痛卧空床,

 

鳏鱼岂爱常开眼,为怕深宵出睡乡。

 

狐死犹闻正首丘,孤身垂老付漂流,

 

茫茫何地寻先垄,枯骨荒原到处投。

 

妇病已经难保,气弱如丝微袅,

 

执我手腕低言,把你折腾瘦了。

 

把你折腾瘦了,看你实在可怜,

 

快去好好休息,又愿在我身边。

 

只有肉心一颗,每日尖刀砕割,

 

难逢司命天神,恳求我死她活!

 

 


自言我病难好,痛苦已都嚐饱,

又闻呓语昏沉,阿玛刚才来到。

明知呓语无凭,亦愿先人有灵,

但使天天梦呓,岂非死者犹生。

爹爹久已长眠,姐姐今又千古,

未知我骨成灰,能否共斯抔土。

一九七七年一月十八日子夜录稿,

启功时居北京西直门小乘巷。
 
 
责任编辑:刘伟刚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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